暗室大门闭合的闷响,还在玄铁通道里回荡。

门外,林苍澜大步走出两步,像尊铁塔般停下。他转过身,看着那间连地砖都被灵压震出蛛网裂纹的屋子。地上,微缩阵盘堆得像座小山,纯粹的极品灵石散发的白光,把这位筑基期族长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
“昭儿。”林苍澜握着半截出鞘的剑,手指骨节发白,“这手笔太大了。中州商会那个特使虽然被震住,但这些东西一旦露了底,往后中州的人恐怕会像饿狼一样盯上林家。”

“爹。”林昭打断他。他靠在黑铁门框上,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经脉深处正像有千万根生锈的针在反复穿刺。跨空锁定和具象化海量物资带来的超载,让系统界面的乱码警告在视网膜边缘持续闪烁。

他强行把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咽下去,呼吸放平:“商会的贪欲是个无底洞,只要有利可图,他们自己会帮我们把源头洗白。比起这个,陈家这把插在内部的刀如果不拔,血狱堂明天的突袭就能要了林家一半的命。”

林苍澜沉默了一瞬,目光在那堆物资和儿子有些苍白的脸色间停留,点了点头。“我去西院。那边交给我。”

“留活口,逼他们先动手。今晚的血,得流给外面的人看。”林昭加了一句。

老头子没再多说,长剑入鞘的声音在通道里格外清脆,大步走进了冷风中。

林昭在原地站了片刻。他伸手用力揉了揉眉心,将系统面板的红光弹窗按灭,转身走向外院。

夜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打转。外院的灯笼光线昏黄,灯影在墙壁上拉出扭曲的形状。

他停在月亮门处,招来两名负责巡防的暗卫。

“少主。”两人单膝跪地。

“把东北角和假山那边的暗哨撤了。”林昭看着风中摇曳的灯火,“护卫全部调去内院,这条道,留空。”

暗卫愣了一下,抬起头:“少主,这……东北角那边前几天夜里风大,吹坏了几处阵纹。要是暗哨再撤了,那破口子连村头的野狗都能溜进来。外院几乎就是一片死地……”

“去办。”林昭的声音不大,但毫无商量余地。

暗卫不敢再争,低头退入夜色中。不出半柱香,周遭微弱的灵气隐蔽波动便依次消失。

主厢房内没有点灯。

林昭推开门,反手合上。他走到那张硬木桌前坐下,从袖中摸出三枚黑色的阵盘。这是他为了今晚特意留下的。他将阵盘依次按在桌案、窗台和门后的地砖上。

灵力顺着指尖吐出,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阵纹像水波一样贴着墙壁蔓延,将整个屋子死死包裹起来。隔音阵纹合拢的瞬间,窗外的风声被彻底掐断。

林昭闭上眼,手指在扶手上缓慢地敲击着。经脉的抽痛一阵紧似一阵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静静等着猎物上钩。

厢房外三十步,假山后的阴影里,一块太湖石的轮廓似乎比平时多了一分厚度。

叶红鲤伏在枯草丛中,心跳被强行压到了每柱香一次。她紧紧盯着外院那排灯笼。就在刚才,原本交叉巡视的四组暗卫,无声无息地撤走了两组。

太明显了。

她眉头微皱,指尖在袖子里轻轻一搓。一点微弱的灵气凝结,一只米粒大小的透明幻蛾从指缝间飞出。蛾子的翅膀融入夜色,顺着风飘向那片没有护卫的盲区。

幻蛾绕着东北角的墙根飞了一圈,贴着石砖的缝隙滑行,没有任何隐秘阵纹被触发。接着它又落在厢房外的石阶上,连最基础的预警涟漪都没激起。

真撤了。

叶红鲤眼底泛起一丝嘲弄。林家高层那点可笑的嫌隙,终于在重压下彻底撕开了口子。那个叫李芷瑶的单灵根剑修,刚才还在伤兵营发脾气,现在看来,连防务都直接撂挑子了。

而那个姓林的少主,自以为掌控着一点可怜的物资,就能把各方治得服服帖帖,却不知道底下的防线早就烂成了筛子。

她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,贴着墙根的阴影,一点点滑向主厢房。

“铮——”

一声极轻的剑鸣,突然在游廊的转角处响起。

李芷瑶提着剑,从石柱后走了出来。她脚步没停,只是握剑的右手拇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格。

经过伏击山谷的生死局,她身上的剑意早已从锋芒外露变成了凝练的实质。她没有刻意去看叶红鲤藏身的阴影,但剑尖散发的寒气,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死死锁住了那片枯草。周遭两丈内的落叶,被无形的剑气切成细小的碎屑。

叶红鲤呼吸一滞。

她趴在泥土里,后背的寒毛根根竖起。她太熟悉这股剑气了,只要这把剑出鞘,她的隐匿术就会瞬间崩溃。而她心脏里的血狱同心锁,根本经不起这种单灵根剑修的直接穿透。

李芷瑶的脚步慢了下来,拇指猛地按在剑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就在长剑即将被拔出半寸的瞬间。

“把剑收回去。”

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炸开,平稳,冷淡,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不悦。

李芷瑶握剑的手一顿。她抬起头,视线越过假山,看向紧闭的主厢房。

“你知不知道外面混进了什么东西?”李芷瑶咬住下唇,直接动用剑意逆向传音。

“知道。猎物如果被吓跑了,这戏就没法演了。”林昭的声音继续在脑子里回荡,不带任何商量余地,“绕开这里,去西院找我爹。”

李芷瑶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。

她想起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修,想起林昭为了她倒掉的那些救命灵液。一股真实的邪火在经脉里乱窜。她甚至想一剑把那座假山劈开。但最终,她深吸了一口气。拇指松开,剑柄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,落回剑鞘。

李芷瑶冷着脸,硬生生地转了个身,提着剑大步走向西院,连余光都没往阴影处扫一下。鞋底踩碎落叶的声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。

枯草丛里,叶红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
果然如此。

林昭在保她。这个自作聪明的少主,为了跟自家的堂妹置气,竟然强行压下了一个单灵根剑修的警觉。

她直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,眼里的惋惜变得更加浓郁。一个空有野心却被下属意气所困的蠢货,确实活该成为玄天宗的踏脚石。

她不再犹豫,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,毫无阻碍地踏上石阶。

厢房的门半掩着。叶红鲤推门,跨过门槛。

屋里很暗。林昭坐在桌后,单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
“你迟到了半刻钟。”林昭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有些发闷。

叶红鲤心头跳了一下,马上换上了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。她往后缩了半步,肩膀微微发颤:“少主……外面风大,假山那边黑漆漆的,我……我有点怕……”

她一边说,一边借着低头的动作,目光快速扫过桌案上的陈设。

林昭没理她。他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,伸手在桌上翻了一下,抽出一张白色的纸卷。那是刚才特使萧沐雨留下的内鬼名单里附带的一页。

他随手将纸卷甩在桌面上。

“叶红鲤,三十岁。血狱堂甲字号暗探。”

林昭念出纸卷上的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账房的流水。

“七年前潜入陈家,以旁支女眷身份蛰伏。左肩下三寸,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烧伤疤痕,是当初修炼血狱同心锁时留下的反噬印记。”

叶红鲤脸上的楚楚可怜瞬间僵住。瞳孔深处,那层用来伪装的懦弱一层层褪去,露出毒蛇般的冰冷。

“你今晚放出去的那只幻蛾,沿途探查了四个灵力节点,路线我都记着。”林昭站起身,拿起那张纸,慢慢走到她面前,“陈家族长半个时辰前刚送出了一份阵法衰败的频谱图,血狱堂的主力,现在应该离这里不到三百里了。”

他每说一句,叶红鲤的后背就紧绷一分,指尖的灵力开始疯狂压缩。

最后,林昭把那张纸拍在她面前的桌案上。
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
厢房的大门在身后猛地闭合。门后的地砖上,黑色的阵盘亮起微光,繁复的隔音阵纹瞬间收拢,发出彻底锁死的脆响。

林昭看着她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。

“现在,门锁了。”他双手按在桌面上,微微前倾,“你可以摘下你的面具了。”